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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在最近的一場研討會上,有一位參加者問我,在當今政治兩極化的情勢下,美國是否可能逐步滑向內戰。我回答說,雖然緊張局勢持續升溫確實是可能的,但美國歷史同時也展現出一種反覆出現的模式:制度韌性、協商解決,以及長線和解。當我提到美國歷史時,讀者或許會預期我將討論圍繞奴隸制度而爆發的美國南北戰爭(1861–1865)。然而,在這篇文章中我想探討另一場較少被提及,卻同樣重要的衝突:19世紀中後期,美國聯邦政府與猶他州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摩門教徒)之間的對峙。
摩門教徒的迫害和西遷
在19世紀,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簡稱摩門教)的成員在美國中西部各州遭受到強烈的迫害。1844年, 教會創辦人約瑟‧斯密(Joseph Smith)在伊利諾州卡西奇(Carthage)監獄中被暴民殺害。他的死亡加劇了信徒的恐懼,他們認為在既有州份中,和平共存已不再可行。
在楊百翰(Brigham Young)的領導下,摩門教社群於1846年開始大規模西遷,穿越大平原前往鹽湖谷。當他們於1847年抵達鹽湖谷時,該地仍屬墨西哥領土;直到美墨戰爭(1848年)後才成為美國的一部份。1850年,楊百翰被總統米勒德‧菲爾莫(Millard Fillmore)正式任命為領地總督,然而,他同時兼任宗教領袖與領地總督的雙重身份,使宗教與政治權力高度集中於其一身。
為了重申聯邦政府在猶他的主權,1857年總統詹姆斯‧布坎南(James Buchanan)派遣聯邦軍隊前往猶他,以安插新任總督。這事件被稱為猶他戰爭(1857–1858),雖然它並未升級為大規模戰鬥,但這反映了華盛頓與摩門教徒之間深刻的不信任。摩門教徒擔心再次遭受迫害;而聯邦官員則擔憂神權政治帶來了地方分離主義。
猶他戰爭與山地草原大屠殺
在這樣的緊張氣氛下,美國發生了西部歷史上最黑暗的事件之一:山地草原大屠殺(Mountain Meadows Massacre)。1857年9月,由約翰‧李(John Lee)領導的摩門民兵,聯同部分南派尤特族(Southern Paiute)盟友,襲擊了一支途經猶他南部、前往加州的貝克–芬徹(Baker-Fancher)移民車隊。在五天圍困後,民兵領袖提出虛假的停戰協議。當對方交出武器後,摩門教民兵殺害了約120名男子、婦女與較年長的兒童,僅有17名幼童倖存。
無論依據十九世紀或現代標準,這場屠殺在道德上都無可辯護。這些移民並未對猶他構成有組織的軍事威脅。以欺騙手段誘使對方投降後再加以殺害,不僅違反當時的戰爭準則,也違反基本的人類倫理。
1859年,聯邦政府派人前往現場調查,證實了元兇是摩門教。然而,由於多重因素,故此起訴極為困難,這些因素包括了地方居民的抵制、聯邦在領地內能力有限、證人受恐嚇,以及當時整體政治局勢的不穩定。1861年美國南北戰爭爆發後,聯邦政府的政治與軍事重心轉移,摩門教得到喘息的機會。直到數十年後,約翰‧李於1877年受審並被處決,這是遲來的公義,但公義不會缺席。
南北戰爭期間疏離的「忠誠」
1861年南北戰爭爆發時,猶他領地並未脫離聯邦,且在形式上保持對聯邦的忠誠。楊百翰宣稱猶他「堅定支持憲法與法律」。然而,這種忠誠是謹慎而複雜的。許多摩門教徒私下將南北戰爭視為上帝對美國的審判。
猶他並未派兵參與蓋茨堡(Gettysburg)或安提坦(Antietam)等東部重大戰役。林肯總統授權楊百翰組建了史密斯騎兵隊(Lot Smith Cavalry),負責保護電報線與陸上郵件路線,以避免這些重要設施受原住民攻擊,這使聯邦軍能將人力集中於其他戰場。
儘管猶他在形式上忠於聯邦政府,但政府仍然不信任摩門教。1862年,派翠克‧康納上校(Patrick Edward Connor)率領加州志願軍進駐鹽湖城,並在城外高地建立道格拉斯堡(Fort Douglas),確保猶他州處於監視之下。
漫長的和解過程
南北戰爭結束後,聯邦政府愈發專注於1856年共和黨政綱中所稱的「野蠻雙重遺物」(Twin Relics of Barbarism):奴隸制與多妻制。隨著奴隸制度被廢除,聯邦政府的焦點全面轉向猶他領地的多妻婚姻。聯邦政府通過了反重婚法律,並且加強執行,國會將多妻制定為刑事犯罪,剝奪許多摩門教徒的投票權,又解散了教會的法人地位,並沒收教會財產,數百名男子因違反法例而入獄。
到了1880年代末期,摩門教在強大壓力下面臨存續危機。1890年,教會會長威爾福德‧伍德拉夫(Wilford Woodruff)正式勸告信徒停止締結違反聯邦法律的婚姻。儘管多妻婚姻並未立即消失,但這宣言標誌著一項決定性的制度轉向,移除了取得州資格的主要法律障礙。1896年1月4日,猶他正式成為美國第45州。雖然這並未抹去過往的敵對歷史,但象徵猶他正式整合進入聯邦體制。若從1857年猶他戰爭算起,到取得州資格為止,和解過程約歷時三至四十年。這既非立即完成,也非簡單順利,但最終避免了領地與聯邦政府之間的大規模內戰流血。
和解的另一個里程碑發生在21世紀,2007年,亦即是山地草原大屠殺150週年之際,摩門教領袖公開對事件表達深切悔意,表示真相「令我們深感悲痛」,並重申耶穌基督的福音不容許這樣的殺戮,這項承認代表著面對歷史錯誤的真誠努力。
對今日的啟示
儘管人類的歷史染滿鮮血,但最黑暗的雲層後往往仍有一線光明。在許多全球衝突中,勝者全取(The winner takes all),敗者則遭到摧毀。然而,美國在南北戰爭(1861–1865)後的經驗,卻提供了一條不同、儘管並不完美的道路。南北戰爭之後北方聯邦政府並未對南方邦聯領袖進行大規模處決,而是積極地重建南方。儘管南方出現沒收財產、政治剝奪、公民權爭議與暴力動盪,卻沒有發生過針對前邦聯菁英的系統性大規模報復。像羅伯特‧李(Robert Lee)這樣的南方將領,最終得以回歸平民生活。儘管重建時期充滿爭議且並不完美,但它仍然反映出國家選擇和平共存,而非追求徹底毀滅對方。
同樣地,在聯邦與猶他的衝突中,政府傾向於依賴法律與政治壓力,而非持續軍事鎮壓。摩門教社群亦做出重大讓步:放棄曾被視為神聖啟示的多妻婚姻制度。在一個高度兩極化的時代,這場十九世紀的衝突提醒我們:憲政爭議可以升級,但也可以降溫。制度性的自我修復極少一蹴可幾。它需要克制、漸進調整與痛苦妥協。和解並不抹除不義,也不意味道德等同;它反映的是一種面對歷史真相和錯誤的勇氣,一種高瞻遠矚的選擇:共建與共享未來,而非無止境的報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