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生命倫理 正視社會歪風

尋索肉身的尊嚴

30/09/1999

現時本港對色情文化的批判,普遍仍停留在防衛性和回應性的立場,也就是說,我們以當前氾濫、扭曲的色情現象為一「正題」,而自己的「抗衡」、「批判」則成為一「反題」。無論成功與否,我們都沒有建立任何自足的「性倫理」議題,因為任何「反題」皆須依附「正題」而後成,結果「色情」永遠是性倫理的主角、主題。

本文將情色現象*放在整體的文化氛圍中討論,避免單把它視作倫理問題(當然,情色問題也是一個倫理問題,這方面羅秉祥博士和關啟文博士已有精采的論述,所以本文也就多談一些別的)。我認為,大部分人對性的道德標準還是很清楚的,只是在知與行之間有嚴重的差距;而本文則嘗試看看不同的「肉身」觀念,如何影響人在實存層面對情色的處理。

心體二分貶抑肉身

本文無意糾纏於二元論(Dualism)與整全論(Holism)的複雜哲學討論中,卻想探求當我們長期輕視、甚至否定肉身的後遺症。無論是西方的「靈魂、肉體」,還是中國的「天理、人慾」二分法,縱然不是完全否定肉身,加予肉身一切負面的價值,也是把肉身置於次等地位;而整全論則以為兩者(甚至三者:身、心、靈)互不排斥。當我們以肉身為「取死的身軀」、「臭皮囊」,自然失去探究肉身的興趣,也就等於放棄對肉身的發言權。結果,花落誰家呢?

肉身就是慾望?

現代科學主義霸權自以為憑藉科學就能涵蓋人世間所有的命題,凡不能被科學驗證的,等於不存在。所以道德、靈魂、超自然現象皆為荒謬、不合法的命題,甚至認為心思意念只是肉身的生物機能。這種觀念將人的道德意識瘦化,只剩下一大堆的邊際效用(marginal utilities),以說明肉身的需求應如何被滿足。事實上科學主義霸權已經愈來愈沒有市場,但它的影響力早已浸透在生活的各個層面,也成為了資本主義的重要工具。

人類文明從沒有好像現代的資本主義文明一樣,不賦予人生任何終極的意義。資本主義把一切商品化,資本家、消費者是資本主義的聖人,創造資產、拚命消費是他們的成聖工夫。當買無可買、賣無可賣後,肉身也變成一種商品(近年似乎連肉身也賣得差不多,於是心靈也開始變成一種商品,不過這已超出本文討論的範圍);商業原則等同倫理原則。資本家先告訴你,肉身的存在就是慾望的存在;然後再把色情包裝成商品,透過傳媒的渲染,教唆別人的性慾,產生需求,造成消費。社會笑貧不笑娼,因為前者沒有消費能力,自然形同廢物;後者帶來交易,產生消費,自然變成孝子賢孫。

我們只能說,如果存在真的只是肉身的存在,肉身的存在僅僅是慾望的存在,色情文化就沒有甚麼不對。而這,當然是有問題的。
沈重的肉身

同是面對癌症,反應卻可以大不同:有人怨天尤人,有人坦然面對。沒錯,那是態度的問題。肉身的問題能以精神意志來轉移,那是因人的身心靈是一個整體:生病時,就連意志也比較薄弱。同樣,精神處理不了的問題,也會轉移給肉身去解決。所以,心情苦悶時,有人會跑步打球,有人會暴飲暴食,有人會大睡一覺。這是人類維持身心靈平衡的一種方法,所以我們並不一面倒的反對生理本能的價值。

然而我們的教育卻一直在灌輸一種成王敗寇的思想,沒有好好鼓勵、教導我們過一個豐盛的精神生活(表面上當然是鼓勵,骨子裡卻蔑視,或以精神生活是附屬於物質生活)。於是當我們面對生活上的種種難題又無法即時解決時,便躊躇不前。這時候由於個體缺乏精神資源,便容易依從肉身的盲目意志。食、色作為人類最原始的本能(生存意志與生殖意志),就容易成為最直接宣洩之途,肉身也就代替心靈承擔壓力。所以饞嘴不一定僅為口腹之慾,更有其精神層面的源由。但饞嘴畢竟是個人問題,性卻涉及他人,問題便複雜了。加上傳媒昧著良心的肆意渲染,教唆慾望,使色情問題氾濫成災。

其實有些人在性交時,宣洩的意味過於快感。我以為性高潮與精神壓力的舒解有著一種「同構」關係,這可能是色情氾濫的其中一個原因(由於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應用時須小心)。性交過程可分興奮期、高原期、高潮期和解決期。在興奮期時身體因與異性接觸而引起心跳加速、血壓升高及肌肉緊張等;高原期時各種性反應的生理現象,維持在一高而較穩定的水平;高潮期則較為短促,男性只有射精的數秒鐘時間,這時心跳更快,血壓更高,肌肉更緊張。高潮過後,生理現象漸回復正常,而男性則回復得更快。

單從生理的反應來看,前三期與人處在精神壓力之下的生理反應頗有雷同之處,解決期則有一種「鬆綁」的感覺。性的快感來自人在高度壓力下突然獲得鬆弛的感覺。正是這種「同構」的關係,更容易令現代人沈溺於情慾之中。(這裡「同構」的講法比較粗疏,有待更深入的探究;而且除了壓力外,現代社會對人造成的挫折、冷漠、麻木等心理情緒,到底造成了甚麼「同構」的肉身行為,還可以繼續探究。)

現代社會的單一化、偽多元、單調、刻板、重複,窒息人性原有的活潑心靈世界。既然肉身代替心靈,肉身對單調由是產生一種反動,即對性的多元索求(或轉而為對性扭曲、變態的行徑)。扭曲的性是(心靈的)弱者對自己的發洩。

人作為群居的動物,須要在與人交往中獲得心理定位。現代社會人與人間的疏離,影響人際的正常交往(隔壁姓甚名誰也不知道),而公司中由於充滿競爭性(可能是另一個雍正王朝),也無法獲得正常的人際交往,伴侶往往成為心靈的最終慰藉。然而個體人格的不成熟(也是一個普遍現象),導致雙方缺乏心靈溝通,於是,肉身成為他們終極的溝通語言。而沒有伴侶或遲婚者,只好透過各類替代性的行為(自慰、召妓),獲得宣洩。

色情問題同時反映精神生活的空虛、良好生活嗜好的缺乏;沒有色情,也許只是轉移為暴力、賭博、酗酒等問題。所以我認為不宜將色情問題單單歸約為道德問題。
肉身的豐富意涵

以上的都只是背景的交代,真正的問題是:除了強調心靈重塑外,我們應如何重新賦予肉身的意涵?

有一次我凝視德蘭修女的照片,內心有一種被軟化的感覺,似乎從那一條條的皺紋中,感到一份祥和、慈悲、偉大。而且,我也對肉身的美有更深一層的體味,到底是那張要靠幾十種化?菻~(裡面有多少化學成份?)才能保養得如同剝殼去衣的熟雞蛋的臉漂亮,還是那張在日曬雨淋的歲月中磨蝕的臉較漂亮呢?我們不須矯揉造作的否定前者,但想起維持那張臉的不知名化學品時,我的確感到有點恐怖!

德蘭修女的皺紋與她的服待是配對的。時光消逝,肉身不可能不朽壞,幼嫩的皮膚不可能永存。資本主義將青春、肉身商品化後,利用各種傳媒將青春消逝醜化、恐怖化,製造對各種化?菻~、護膚品、所謂「保健」藥物的慾求。結果我們對自己、對伴侶的肉身愈來愈不滿。可以說,台灣雛妓盛行,或多或少與嫖客冀望從雛妓身上,重尋逝去的青春的心態有關。

當女性肉身的意涵,只由那一群對男人充滿挑逗性的「性感女神」來定義後,肉身的美就與性掛勾了。如是,女性一個個竭力將自己改造成性感尤物,量化為三十幾、二十幾、三十幾的一堆數字;男性也愈來愈難接受家裡那個因生兒育女而身材變形的妻子,甚至在做愛時腦中幻想另外一副胴體。

女士們當然希望用了某品牌的化?菕B護膚品,可以比六年前更漂亮,然而,再過六年呢?如果妳的肉身美學如是狹窄,妳就很難怪妳老公因受不了這顆過期熟雞蛋而外出尋芳問柳了。

我們要在本能與慾望外,尋索肉身更豐富的意涵:難道德蘭修女的皺紋、甘地瘦削的身軀、老婆因生兒育女而變形的身材,不是同樣使人動容嗎?衰殘的肉身因創造生命的價值而顯得尊貴、動人。只是,因著二元論的分割,我們稱許別人的成就時常說他有毅力、有耐性、勤奮……所指涉的皆是對方的精神層面,似乎與其肉身沒有關係。我們缺乏一種對肉身的美學。當我們不單以美(狹義的美,即優美)為美(廣義的美,指美的本質,簡言之,即真與善的統一),更能從醜(醜不一定惡,醜惡就一定不美)中看到潛存的美時,我們將擁有更闊廣的視野看待自己與別人的肉身。

我們失去對肉身的尊重。「慾望必須要被滿足」的論調,並沒有提高人的自由與尊嚴,相反的,它只是對肉身的貶抑,將肉身的意涵瘦化,然後推至極端。肉身是創造價值的憑藉,如果說偉大的事業需要偉大的精神,它就同樣需要偉大的肉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肉身是在萬分磨難中操練心靈的意志;肉身是在夙興夜寐中獲取知識、提升技能;肉身是在攻克己身、延遲個人慾望的滿足中,建立偉大的事業……。君不見現代人講求肉身的舒適後,整個精神生活也跟著衰頹下來嗎?肉身的輕鬆最終造成肉身的沈重。

也只有當我們看見肉身更豐富的意涵後,我們才不會以別人的肉身為玩物,不會看見女性時,只留意她的身體,只想利用它(不是她)來滿足慾望。

更何況,扭曲的性並不能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得到真正的滿足,它只是不斷製造更多的慾望,然後告訴我們:去滿足它吧!

結論

縱然我認為現時批判色情文化的方法治標不治本,但在色情氾濫的社會,能治標已經很不錯。我們必須認清,全面扭轉色情文化,已是不可能的。縱然如此,我們仍須努力製造一種公開、正面、正常的討論空間,爭取發言權,為性倫理樹立更多正面、正常的「正題」。

本文嘗試從一個同情的立場了解情色現象背後的種種源由,為使討論集中,只從整全論的角度探究,肉身的意涵如何影響社會的情色行為。但因著從整體文化的角度立論,很多問題都只能簡單地提及,還有待處理。我們可以進一步探究在整全論的角度下,慾望與靈性的關係;資本主義與當代肉身美學的轉化;各種情色現象所反映的「個體心理」與「社會文化」等一連串問題。這些,還有待大家的共同努力。

我希望大家留意到社會的文化氛圍,進一步關心社會文化的建設。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社會問題其實很難孤立地處理,也就是說,我們須要反省,我們到底在塑造一種怎樣的社會文化呢?怎樣的世界觀就有怎樣的人性觀,怎樣的人性觀就有怎樣的行為。在討論色情文化時,我們有沒有考慮過,受害人會否同時是凶手呢?

* 本文以「色情」、「色情文化」指當前扭曲的性道德所造成的社會現象與風氣;而以「情色」、「情色現象」涵蓋現代人與性有關的行為與觀念。後者範圍較廣,也因將那個臭名遠播的「色情」一詞顛倒,造成陌生感,使論述時免去許多先入為主的道德判斷,方便我們開拓指涉的空間,重構肉身的意義,以及情色的倫理的訴求。縱然色情問題牽涉道德,然而處理時卻應該按部就班,如是背後就需要許多學理的支持,包含生理學、心理學、社會學等的論述。我就讀過幾本台灣出版,討論「情色」的書,既不淫褻,亦非道德批判,反而有助我們平心靜氣的了解有關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