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生命倫理 正視社會歪風

我,是誰?(完整版) mitochondrial donation (3-Person IVF) & Germline Modification

整理:文麗兒   |   明光社項目主任(性教育) 
16/01/2015

(口述:吳庶忠教授 │香港科技大學生命科學部客座教授)


生殖科技的發展日漸成熟,引伸的倫理議題大都離不開生命的抉擇、借精、代孕母等。然而,今天更值得關注的生殖科技議題是三人體外受孕的研究(mitochondrial donation)。自2008年起,英國的HFEA (Human Fertilisation and Embryology Authority) 有權制訂相關的規則以容許進行有關避免嚴重線粒體疾病的技術,2014年2月英國政府就相關的規定進行諮詢,2014年6月當局發表一份關於透過進行Pronuclear transfer (PNT)[1]或Maternal Spindle Transfer (MST)[2]而減少線粒體疾病(mitochondrial disease)的遺傳的科研回顧報告[3]。若議會通過草案,英國便可合法地進行有關線粒體捐贈(mitochondrial donation),驟聽似乎是醫學界及生殖科技界上的一大突破,然而當中存在著更大的倫理爭議及危機。


人體的「電池」─ 線粒體


線粒體(mitochondria)是人體細胞內的細小組織(ORGANELLE),是唯一擁有自己的DNA (即mtDNA)的細小組織。線粒體是用以提供能量維繫身體各器官的正常運作。當線粒體出現故障(malfunction)便會引致身體器官出現嚴重疾病,故障的主因是線粒體所包含的DNA出現變異,或細胞核中會影響線粒體所需的基因產物(gene products, 即RNA / protein)的DNA出現變異,最後引致細胞所能產生的能量出現問題,影響器官的正常運作。如線粒體中的DNA (mtDNA)出現變異,會引致嚴重的遺傳性疾病,有機會降低嬰孩的生存率,引致長期病患、身體痛楚、衰弱等,而線粒體捐贈的研究是為了減少或避免此類因mtDNA變異而引發的嚴重的疾病遺傳到下一代。


線粒體捐贈 = 醫治嚴重遺傳性疾病的喜訊?


現行的胚胎植入前的遺傳診斷(Preimplantation genetic diagnosis, PGD),能診斷因細胞核的DNA出現變異而引致的疾病,而PGD的限制是不能應用於變異原因不明的情況,因而HEFA於2010年便就線粒體捐贈(Mitochondrial Donation)而進行科研,線粒體捐贈或稱3-person IVF,顧名思義指牽涉整個體外受孕(In Vitro Fertilization,IVF)的過程的人數不止2個人,而是最少有3個人。而最基本的3人組合可以是:親生父、母、及卵子捐贈者。當中所牽涉的科技包括:PNT及MST (圖1 & 2),簡單而言,MST就是透過顯微技術,把生母A的卵母細胞(oocyte)中的核遺傳物質(nuclear genetic material)抽出移至捐贈者B已移除核遺傳細胞的卵母細胞中;而PNT同樣利用相類的顯微技術,把已受精的卵母細胞中的母及父系原系(maternal- and paternal-derived pronuclei)的核遺傳物質抽出,移至由捐贈者的卵母細胞及父系精子結合而成的已去核的合子(enucleated donor zygote)中,二者最大的分別是MST在卵子未受精前進行,PNT則在卵子受精後細胞進行分裂前進行,如此便可減低因親生母親的卵母細胞的線粒體變異而引致的遺傳疾病傳給下一代及後代。


圖1:Maternal Spindle Transfer (MST) (圖片來源:MRC Harwell, https://www.har.mrc.ac.uk/news-events/news-archive/mitochondrial-replacement-not-unsafe)


明光社


 


圖2:Pronuclear Transfer (PNT)(圖片來源:MRC Harwell, https://www.har.mrc.ac.uk/news-events/news-archive/mitochondrial-replacement-not-uns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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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是誰和誰和誰…的下一代?


撇除艱深的專有名詞不看,我們都不難發現不論是MST還是PNT的技術,都存在著極大的爭議,不能避免要思考的是當中的科技應用所牽涉的道德倫理議題,包括:


一、透過這種方法而誕生的孩子擁有最少3人的基因;


MST或PNT的關鍵是在於第三者所捐贈的卵子,而捐贈者的卵子的mtDNA不帶有任何的變異。即使科研報告表示過程中會把捐贈者的卵母細胞中的核遺傳物質抽走,然而亦無人能確定當中的準確度及成功率;再者捐贈者的卵母細胞的線粒體中DNA仍然存在,因而科學家亦不能否認被「修改」的卵母細胞同時存在著兩位女性的DNA。更複雜的是PNT需要以體外受孕的方法製造最少兩組合子,一組是擬定的原生父母的精子及卵子、另一組是擬定的父親的精子及捐贈的卵子,而再透過科技把兩組合子中的核遺傳物質修改,就如MST的情況,合子的DNA組合必然同時包含擬定的原生父母及卵子捐贈者的DNA,如此,這項科技所帶來的問題就是一個嬰孩本應只能擁有父及母(不論是親生的還是透過配子捐贈)的DNA,然而現在卻最少擁有3人(親生父母或配子捐贈者,以及卵子捐贈者)的DNA。


二、 可透過進行修改人類的遺傳基因而引致生殖細胞系(germline)改變;


支持提倡線粒體捐贈的科技的人聲稱此項技術令生殖細胞系改變的風險很低,原因是mtDNA只佔人體大約20,000基因組中的37條基因;但其實已有研究證實這些基因會影響人的老化的過程甚至延長人的壽數。透過線粒體捐贈而產生的胚胎及後代,是構成與進行生殖細胞系的基因工程的一個過程[4]。由於有關基因的科研及技術應用一直都存在著很大的分歧,即使對基因改造的食物,人都會小心奕奕地處理,並求有清楚的說明及標籤,難道要研究基因科研的技術在人類的應用上不應更加小心嗎?歐洲的生物倫理委員會(Committee on Bioethics,DH-BIO)所編制的人權公約和生物醫學(Convention on Human Rights and Biomedicine)中清楚表明禁止有關修改人類生殖細胞系的活動。[5]因為一旦線粒體捐贈成功通過應用在人類上,人類的生殖細胞系嚴格來說最終便會被修改,會為人類的歷史及演進帶來翻天覆地並不可逆轉的改變。


生殖細胞的修改與複製人(Human cloning)的情況相似,這些基因工程同樣會對人類的身份與尊嚴構成威脅;早在1997年,聯合國教育、科學與文化組織(UNESCO)在第29屆全體會議中通過的《世界人類基因組與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n the Human Genome and Human Rights)第11條聲明:違背人的尊嚴的一些做法,如用複製技術繁殖人的做法,是不允許的。要求各國和各有關國際組織進行合作,以便根據本《宣言》所陳述的原則,鑑別這些做法,並在國家或國際一級採取各種必要的措施。[6]


科技是否已成熟並確定不會對使用者或嬰兒造成不可逆轉或不可修補的錯誤或傷害等等,並未有定論,外國的科研專家表示此類抽取替換線粒體的基因的實驗只是在動物身上進行初步的嘗試,即使在靈長類的動物中都未曾進行相類似的實試,[7]這些技術根本是在人類歷史中史無前例的嘗試,而當中最危險的是一旦生殖細胞系改變,就會造成長期、永久、甚至不可逆轉的傷害,[8]但不論是MST或PNT都牽涉生殖細胞系的改變,未全面考慮當中的安全性或準確性便謬然立法推行, 實在不智。我們現正經歷重要的分水嶺,雖然「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看似是滑坡的道德論證,然而當沒有人能夠證明生殖細胞系的改變是安全的,我們便不能否定當中的可能存在的危害性。 


因此,以立法的形式容許這項科研應用在人類以前,應有更多的研究結果以論證mtDNA的「移植」的好處及影響,而科研的對象更應該與人類的狀況及結構相近,如靈長類動物,而不是單單在低等的哺乳類動物身上。在未有具體可靠的科研結果前,是否應考慮延長立法諮詢的時間,而不是硬堆此高風險的科學研究技術?誠然,醫療科技的安全是很值得關注的範疇,即使已有在動物身上所進行的科研報告,我們仍然關注是否再進一步需有相關的臨床醫學研究報告,以致當考慮是否立法准許線粒體捐贈的科研技術應用在醫療層面上時,能有更可靠的研究結果證明此項科技的安全性及可應用性。


三、更改生殖細胞系非必需,可考慮其他代替技術;


今天已有相對成熟的科技在不用更改生殖細胞系的情況下處理有關線粒體基因變異所引致的疾病,例如病毒載體(viral vectors ),簡單來說就是將基因物質(genetic material)傳送至相關細胞中,[9]在處理線粒體變異所引致的遺傳病的情況上,可透過分子生物科的技術把健康的線粒體取代有缺陷的線粒體基因,而這項體細胞基因修改(somatic gene modification)的技術所帶來的危害性遠比生殖細胞系修改(germline modification)少。因此,英國下議院在考慮是否立法推行線粒體捐贈以外,可考慮其他相對更安全的代替技術以作醫療用途。


至於科技以外的道德倫理議題亦不能忽視,很多涉及生殖科技的道德爭議,如:生命的定義與價值、涉及第三者捐贈配子,誰才是父母、嬰兒是否有權知道捐贈者的真正身份等早已出現。而個人的價值與尊嚴,優生的問題更是爭論不休。


一、 個人的價值與尊嚴?[10]


基因科研的成果,大大刺激了「選擇」、優生的實行。康德曾就人的尊嚴作出論述,認為人之所以有尊嚴是因為人有理性,自主性,能為自己設定價值目標,當因著基因科技而出現優生的情況,則人的基因配置便由父母、醫生甚至國家所決定,個人僅是設計者所選擇、決定和製造的結果,對人的自主性並尊嚴構成嚴重的威脅,令人「那種作為自己生命的完整主人的權利,便被粗暴地踐踏了。」達特茅斯學院(Dartmouth College)的生物倫理學家Ronald Green亦提到透過線粒體捐贈而出生的孩子,長大後對於自己的身份(identity)會有疑問,到底「我是誰?」、「我和其他人一樣只有兩個父母嗎?」 、「還是我只是一個被研發的新的被造物(new type of creature)?」[11]


另外,中國社會中對尊嚴的理解或許會有所不同,未必會把個人的自主性當作是尊嚴的核心內涵,然而中國古代思想家亦提倡人比萬物尊貴是因為人有道德。事實上,「人類基因改造對人類平等尊嚴的踐踏只是個次要的錯誤,最根本的錯誤則是僭取上帝或自然的權力的錯誤。人類掌握了具有巨大破壞力的技術,卻沒有正確使用技術的道德和智慧。」[12]


二、優生與墮胎?


線粒體捐贈/ 更改胚胎的染色體組會提高後代被破壞的機會,這類「更正」(“revisionist”)的優生學概念其實源自選擇論("selectionist")[13],正如在美國曾向罪犯、精神病患者、智障人士、某些種族或社經地位低的人實施的強制性絕育及20世紀歐洲的納粹黨屠殺的情況。至於優生與墮胎的倫理爭議是另外一個複雜的議題,需用更多的篇章解釋,在此不詳敍,可參考其他相關文章。


三、金錢與權力-社會階層的不公義?


科研往往所需花費的時間與金錢都不是可以簡單計算,因而將科研成果應用在不同層面的生活範疇時,可想而知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負擔。如果線粒體捐贈的科研目的是為了減少嚴重的遺傳性疾病,對於未能承擔龐大醫療開支,但又面對此情況的女性、或夫婦來說,豈不只是告訴他們可存有一個遙不可及的盼望?如此推說,只有富人才有機會能「醫治」線粒體變異所引致的嚴重遺傳性疾病,這會是變相的「優生」或「選擇論」嗎?豈不更拉遠社會不同階層人士的距離?不論在健康、財富、甚或接受教育、工作等等的機會上,令貧者愈貧、富者愈富嗎?


線粒體捐贈,迄今未知它在人類身上實行的安全性,亦存在極多的倫理爭議,是否必然要國家以制度推行這樣的政策,實需從長計議,不該貿然通過。


 


 



[1] PNT:Technique to transfer a couple’s nuclear genetic material from a fertilised egg (zygote) into an donor zygote with its nuclear genetic material removed


[2] MST:Technique to transfer the nuclear genetic material from a woman’s egg into a donated egg with its nuclear genetic material removed


[3] “Third scientific review of the safety and efficacy of methods to avoid mitochondrial disease through assisted conception: 2014 update “,http://www.hfea.gov.uk/docs/Third_Mitochondrial_replacement_scientific_review.pdf


[4] “The British Embryo Authority and the Chamber of Eugenics”,Nov 2013,
http://www.huffingtonpost.com/stuart-a-newman/mitochondrial-replacement-ethics_b_2837818.html


[5] “ Convent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Human Rights and Dignity of the Human Being with regard to the Application of Biology and Medicine: Convention on Human Rights and Biomedicine”,1997,http://conventions.coe.int/Treaty/en/Treaties/Html/164.htm


[6] “Universal Declaration on the Human Genome and Human Rights”,UNESCO,http://portal.unesco.org/en/ev.php-URL_ID=13177&URL_DO=DO_TOPIC&URL_SECTION=201.html


[7] “A slippery slope to human germline modification”,July 2013,http://www.nature.com/news/a-slippery-slope-to-human-germline-modification-1.13358


[8] “Brave New Cells ?”,Dec 2012,http://www.project-syndicate.org/commentary/the-risks-of-mitochondrial-research-in-the-uk-by-donna-dickenson


[9] “Working with viral vectors”,2013,Stanford University,http://web.stanford.edu/dept/EHS/prod/researchlab/bio/docs/Working_with_Viral_Vectors.pdf


[10] Lu F. “Genetic Technology and Human Dignity.” In J. Chan(editor). 2007. “Bioethics in the Context of Chinese Societi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nese & Comparative Philosophy of Medicine. Vol. 5, 1, 73-85.


[11] “Proposed Treatment To Fix Genetic Diseases Raises Ethical Issues”,Oct 2013,http://www.npr.org/blogs/health/2013/10/09/229167219/proposed-treatment-to-fix-genetic-diseases-raising-ethics-issues


[12] 同10。


[13] A. Wagner. “Evolution: Selectionist View.” In D.N. Cooper(editor). 2003. “Encyclopedia of the Human Genome.” Vol.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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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心窗與親人暢談生死觀

郭卓靈 | 明光社項目主任(傳媒及生命教育)
15/08/2022

編輯﹕謝芳

「我們在一切患難中, 神都安慰我們,使我們能用他所賜的安慰,去安慰那些在各樣患難中的人。」
《聖經新譯本》〈哥林多後書1﹕4〉

生命非常寶貴,人生中的「生命影響生命」之傳承,無論長或短,都極具價值和意義。回想面對新生命的到來時,心感歡喜雀躍;見證其成長歷程亦滿有新的希望,也會樂於與人分享。但是,當生命歷經於「老、病、死」之中,與失去、痛苦、哀傷等負面情緒和感覺絲絲扣連,人們卻會退步,鮮有提及,更遑論一起探討或面對……甚或最後成了文化上的忌諱。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歷程,自出娘胎,就是向著老、死的方向走;身體的老化,亦是「病」的痛苦的來源,難以逃避。雖然坊間常以「保青春」、「保健康」、「逆齡」等功效來推銷健康產品,消費了也只能美白了或精神了一點,向著「終點」的方向或有了迂迴,但結局仍是一樣。如果我們在漸老的路上,能夠時刻觀察和分享面對「生、老、病、死」時的感受,就可與他人同樣體會到生命的意義及存在的價值,亦能尊重及珍惜自己與他人的生命,當談論「生死」就能成為一種「生命教育」。

面對「死亡」帶來的兩個挑戰

常人認為,死亡如燈滅,是生命的終結,而有信仰者則認為死後還有生命,由此生的生命形態轉化到另一種生命形態。但無論是否有基督信仰,在真正面對死亡時,不少人除了怕痛苦外,就是對自己將往怎樣的「地方」,經歷過程會如何心存恐懼。的確,這些都是在生的人不能確實知道,滿滿的神秘,特別是死亡這種的「不可知」,帶來超級的挑戰,人們會為此而感到焦慮。如何安撫這種「焦慮」是死亡帶來的第一個挑戰。

人活著就有盼望,可以發揮自己所長,許多事情可以改變。那麼,當人生的終結在即時,盼望就可能減少,尤其對相信「人死如燈滅」之民眾來說,可以看到的就是衰敗和絶望。如何面對這種絶望就是第二個死亡帶來的挑戰。

雖然,我們對死亡的「未知」是沒法去解決,但當我們能夠好好的去了解與死亡有關的題材,如了解癌病的死亡的過程、紓緩治療、遺囑及持久授權書、預設醫療指示……並能打開心窗與親人一起去談論大家不同信仰的生死觀、想採用的喪禮儀式等,相信都能令人在面對死亡的路途中,不會感到孤單,並能減輕恐懼。

應及早開展討論

筆者為戲劇教育的碩士研究生,上月為東華三院「圓滿人生服務」一 生死教育活動——「存為愛」生命探索之旅導演了一個名為《愛.及時》的論壇劇場,主角炳叔患上癌症,與其家人溝通、接受家人照顧、面對病苦與死亡的各種情況下,出現了多個問題與困境,主持帶領著觀眾互動,除了聆聽他們的心聲,還邀請他們成為演員走進劇場取代角色,以行動去改變劇情。觀眾反應很好,無論是長者們或是年青人都認為要早點溝通,而且更要「行動」,多關心家人和說出自己的意願及想法。

應用劇場的目的,是讓觀眾體會到病患者可能因各種原因而未能及早與子女溝通,未能講出自己想要的臨終醫療方式、身後事如何處理等而可能引起的問題。同樣地,關心到照顧者的辛勞及感受,叫觀眾代入病患者及照顧者的角度,了解到及早互相關心和溝通的重要性。雖然這類劇場不是常有,但仍鼓勵大家可以善用任何一個機會去談論,如新聞、劇集、電影等。當看到合適的故事,都可以輕鬆地展開討論,不必忌諱太多。及早了解長者的心願,可以免除很多家庭在處理身後事的爭拗及不必要的花費。這不單是為了節儉,更是為免花了一大筆費用,而作了逝者根本不喜歡的儀式。

善生、善別、善終

當我們仍在生命燦爛之時,早應思想生死的意義,活在當下,也讓自己多處於正面的心境,並與人分享美好的事情。而對於臨終的病人來說,他們仍有其才能、興趣與能力,應多鼓勵及給予機會去繼續發揮,好好活著,此為「善生」。

另外,如能與臨終者「善別」,與他慢慢回顧一生,看看照片,談談難忘事和深刻回憶之事是十分重要。除了好好「道別」外,如能聽他「道歉」和「道諒」,使其解脫人生中的一些愧疚、哀傷和放下憤恨;向他「道謝」,講出自己最欣賞他和感謝他的地方,讓他知道自己的價值;並向他「道愛」,永遠會記得他…… 這就是「五道人生」。當家屬與即將離世的親人雙方知道將要分開,難免會感到悲傷,而透過溝通能互相安慰,能多陪伴和傾談溝通,就能減少遺憾。

而最後在「善終」上應要選取合適時機溝通,了解病人想要的護理意願、治療取向、醫療決定、照顧地點、財務安排及身後安排等,都是同樣重要。根據香港生死學協會副會長及公共衞生學者鍾一諾教授稱:每8位受訪者,有7位傾向在被診斷為末期病患之時,接受以安舒為目標的紓緩治療,而非「不惜代價」來延長生命。所以,並不是每位末期病患者都願意忍受因治療帶來的不適甚至苦痛,而要盡一切方法延長生命的。作為家屬,亦應尊重臨終者的選擇和決定。

面對生死,要開啟對話溝通,傾聽的、談論的,先要預備好的,就是我們自己。只要開始了話題,相信恐懼就會慢慢減退。藉著家人彼此的愛,病者就會知道自己的心願會被聆聽、了解及完成,而得到最終的安慰。


參考書籍:

陳偉雄牧師(2017)。《生死無憾——死亡要我們學習的六堂課》。亮光文化有限公司

馮家柏、陸亮(2017)。《坦然——面對生死的21堂課》。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

伍桂麟、鍾一諾、梁梓敦(2020)。《生死教育講呢啲》。明窗出版社。


 

曾經刊載於:

明報「談天說道」,15-8-2022

打不打疫苗,是信任問題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28/06/2022

時至2022年7月,香港仍然推行「疫苗通行證」。根據政府的說法:「『疫苗通行證』是重要的防疫抗疫措施,目的是鼓勵更多人接種疫苗,同時讓香港市民安全恢復正常日常生活……所有12歲或以上人士進入或身處下列指明處所(附表3A),包括涉及處所運作的員工,需根據下列附表(附表1)接種疫苗,除非他是獲豁免人士(附表2)。如個別人士除了在《預防及控制疾病(疫苗通行證)規例》(第599L章)發出的指示下,同時於《預防及控制疾病(規定及指示)(業務及處所)規例》(第599F章)下發出的指示下另有接種要求,將以該要求為準。」簡單來說,市民若想要出外用餐、逛商場、到圖書館閱讀等,均需要證明自己已按照政府的要求接種疫苗,除非因身體不適合或其他原因才能獲得豁免。[1] 疫苗通行證不是香港獨有的抗疫措施,直至2022年4月5日,新西蘭也有推行疫苗通行證。[2] 早前在丹麥,亦有類似的通行證。[3] 新西蘭及丹麥現今不再實行「疫苗通行證」措施,甚至丹麥政府暫停大規模的疫苗接種計劃,這並非表示她們認為接種疫苗不重要,剛好相反,兩國相當重視疫苗接種,亦因著兩國的國民的疫苗接種率相當高,他們才有本錢放寬措施。[4]

明光社

一般來說,有能力購買到疫苗的政府都會大力推行疫苗接種,推出「疫苗通行證」是其中一種手段,以限制人們的日常活動來迫使當地市民接種疫苗。香港並非一開始便推出「疫苗通行證」來「強迫」市民打針。香港於2021年2月底開始了2019冠狀病毒病疫苗接種計劃,但截至同年6月1日,僅21%人口接種了第一針,全面接種疫苗的人則約16%。為了「谷針」,政府及企業積極推出獎勵措施,一時間,針假、獎金、各式各樣的抽獎紛紛出爐。[5] 豐富獎品讓本地接種疫苗人數明顯增加:從2021年2月26日至5月底,平均每天只有14,727人接種首劑疫苗;到了6月1日至6月17日,平均每天則有26,341人接種首劑疫苗。[6] 打針的人數雖然多了,但要達到免疫屏障,與當時要求的70%接種率,還有一大段距離。到了2022年2月,政府希望在3月初首劑疫苗的接種率能達到90%,[7] 於2月24日實施「疫苗通行證」,[8] 截至5月31日,在過去一星期,移動平均值為46,775劑次,接種兩針的市民達87.1%。[9]

隨著新冠肺炎變種病毒株的散播力愈來愈強,對於接種率的要求愈來愈高,而為了提高人民對抗新冠肺炎的保護力,無論是基於疫苗的效力隨著時日的流逝而漸漸減退,還是基於新變種的病毒株削弱疫苗的效用,各地政府都紛紛推行接種第三劑,甚至是第四劑加強劑的計劃。[10] 這全是因為疫苗某程度上可以保護人民生命,根據不同地方的數據,即使原先針對Alpha病毒株研發的疫苗,在Omicron橫行的時候,比起無接種疫苗者,已接種者即使不能完全避免感染,但接種兩劑以上的疫苗能更有效地預防重症、住院和死亡風險。[11] 對政府來說,打疫苗並不只是為了接種者自己,也是為了他人,為了社會,打疫苗是一項可以減輕醫療系統的壓力,也能有助經濟復甦的措施。[12]

各地政府有「谷針」的理由,人民卻有「不買賬」的道理。「不買賬」的原因有很多,有些反對疫苗者誤信謠言,例如誤信mRNA疫苗會改變接種者的DNA,又或是微軟創辦人Bill Gates利用疫苗在人體植入微芯片。[13] 也有反對疫苗者對疫苗期望過高,認為作為疫苗,必須讓人百分之一百不受感染,只讓人不得重症的不算是疫苗。[14]

反對接種的理由中,難免有些理由讓人感到匪夷所思,但撇除這些,並不是每一個反對疫苗者都是陰謀論者,更談不上罔顧自己或他人的安危,他們都會好好保護自己,有的只是希望被尊重,有權利去選擇要不要把疫苗注射到自己的身體當中,也希望民主社會能夠存在著不同的聲音。[15]

人民希望有選擇的權利,當政府計算疫苗接種對社會整體帶來好處的同時,市民亦同時會評估疫苗接種帶來的風險。德國埃爾福特大學(Universität Erfurt)有研究指出:「疫苗接種意願的高低,本質上是風險與收益之間的權衡,它和疫苗的安全性、副作用大小、有效性,病毒本身的危險性有關,也和民眾對上述指標的主觀判斷有關。當一個人認為,接種疫苗所能降低的患病風險,並不足以抵消疫苗自身的副作用風險時,他對疫苗接種的態度就會傾向於拒絕。而當某地的疫情突然吃緊時,民眾的疫苗接種意願很可能會大幅升高。」[16]

有些人並非反對一切疫苗,只是對於「臨危受命」的新冠疫苗有所保留,有一位新加坡的太太堅持不讓孩子接種疫苗,主要原因是擔心新冠疫苗缺乏長期數據,她的孩子有可能因為接種疫苗而得到心肌炎,孩子即使康復,她仍不知道五至10年後他們會怎樣。她認為,傳統的疫苗往往要花數十年的臨床研究,才能打在身上,她無法衡量疫苗所帶給孩子的傷害是否低於新冠病毒。[17]

除了擔心新冠疫苗「太新」,事實上,疫苗嚴重的副作用(不是接種疫苗後短期出現的發燒發冷等症狀)也讓不少人對接種疫苗卻步,在台灣有反對疫苗者分享他的朋友打了兩劑疫苗,高燒不退,送往醫院深切治療部,醫生說他急性敗血病,然後他朋友便死去。他指出沒有媒體報道這件事,有很多受害者申請不到疫苗救濟,因為有關方面都說這跟疫苗無關。他表示在台灣,確診的死者即使本身有疾病,也可以算是因著新冠病毒而死,但在接種疫苗方面,卻不是這樣,想要證明死於接種疫苗,必須經過層層關卡,還要有科學證據、醫生證明、政府審核,他覺得這是非常不平等的。[18] 也有人因著親身經驗過疫苗的「副作用」而拒打第二針。當一個地方,如果人們認為政府資訊不夠公開,一切的「副作用」都說與疫苗無關,最終政府或藥廠亦毋須對「副作用」負責,難怪有人會拒打疫苗,甚至加入反對疫苗的遊行行列,因為他們聽得太多疫苗產生「副作用」的故事。[19]

各地有政府決定推廣,甚至立例要求市民接種疫苗,主要基於信任疫苗的效用,考慮到它為社會所帶來的整體效益。因此,即使在全球有不少地方出現示威,反對強迫疫苗接種,這些政府還是不會妥協。[20] 以它們的立場,強迫人民接種疫苗,不無道理。但不能否認,社會中的確會有人對疫苗心存懷疑,不相信疫苗的功效,又或是更相信疫苗存在令人擔憂的副作用。如上文所言,不是所有反對疫苗的人士都是無的放矢,不講道理,撇開基於政治立場,又或是為反對而反對的人士,很多都只是單純的從自身或下一代的安全去考慮。政府為當地人民的生命負責,人民又何嘗不是為到自己的生命及所愛的下一代負責任呢?除非有人可以百分之一百保證,疫苗接種絕對沒有嚴重副作用,又或是新冠病毒只由未接種疫苗者傳播,否則,關於接種疫苗與否,還是需要尊重他人經過深思熟慮下的決定。


[1] 〈疫苗通行證〉,「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2022年5月31日,網站:https://www.coronavirus.gov.hk/chi/vaccine-pass.html

[2] Henry Cooke, “Covid-19 NZ: Government removes vaccine pass, most vaccine mandates, and outdoor gathering limit,” Stuff, March 23, 2022, https://www.stuff.co.nz/national/politics/300547908/covid19-nz-government-removes-vaccine-pass-most-vaccine-mandates-and-outdoor-gathering-limit.

[3] Louise Pieterse, “Denmark scraps all Covid regulations and returns to ‘normal’,” Covid Passport, February 2, 2022, https://www.covidpasscertificate.com/coronapas-denmark-has-covid-passport/.

[4] “‘A new beginning’: New Zealand to drop Covid vaccine passes and mandates,” The Guardian, 23 March, 2022,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2/mar/23/a-new-beginning-new-zealand-to-drop-covid-vaccine-passes-and-mandates; “Fact Check-Denmark paused its COVID-19 vaccine program due to high inoculation,” Reuters, May 3, 2022,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factcheck-coronavirus-denmark-idUSL2N2WV0TT.

[5] Samantha Chan:〈一文看清:本港企業如何鼓勵僱員接種疫苗〉,Human Resources Online.net,2021年6月2日,網站:https://www.humanresourcesonline.net/list-companies-in-hong-kong-offering-vaccine-perks-to-employees-chi

[6] 張謙:〈香港祭出送豪宅抽大獎 接種疫苗人數大增〉,「中央通訊社」,2021年6月19日,網站: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106180135.aspx

[7] 〈政府冀疫苗接種率下月初升至九成〉,「政府新聞網」,2022年2月22日,網站:https://www.news.gov.hk/chi/2022/02/20220222/20220222_194124_287.html

[8] 〈政府公佈「疫苗通行證」實施安排〉,「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新聞公報」,2022年2月21日,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202/21/P2022022100668.htm

[9]〈香港新冠疫苗接種資料概況〉,「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網站:https://www.covidvaccine.gov.hk/zh-HK/dashboard

[10] 〈60歲或以上市民接種第四劑新冠疫苗安排〉,「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新聞公報」,2022年4月8日,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204/08/P2022040800427.htm?fontSize=1;Amy Spiro, “Fourth Covid shot for all Israelis a possibility, health minister says,” The Times of Israel, December 7, 2021, https://www.timesofisrael.com/fourth-covid-shot-for-all-israelis-a-possibility-health-minister-says/;Spencer Kimball, “CDC recommends fourth Pfizer and Moderna Covid vaccine doses for people age 50 and older,” CNBC, March 29, 2022, https://www.cnbc.com/2022/03/29/fda-authorizes-fourth-pfizer-covid-vaccine-dose-for-people-age-50-and-older-.html

[11] 蔡博元:〈歐美公衛統計顯示:追加劑能有效降低Omicron重症死亡率,且長者比年輕人更需要〉,「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2022年2月3日,網站: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62284

[12] 陳茂波:〈護己護家 疫苗要打〉,「政治新聞網」,2021年4月25日,網站:https://www.news.gov.hk/chi/2021/04/20210425/20210425_112122_980.html

[13] 卡爾邁可、古德曼:〈疫苗謠言的打破:改變DNA、植入微芯片等疫苗陰謀論〉,「BBC News 中文」,2020年12月8日,網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world-55235498;DW中文 - 德國之聲:〈為甚麼有人不願意打疫苗?|DW一看你就懂〉,YouTube,2021年6月15日,網站: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a-4bu960G4

[14] 台客劇場 TKstory:〈拒絕打疫苗?那些人到底在想甚麼?〉,YouTube,2022年2月23日,網站: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sfSAq7mMIY

[15] 台客劇場 TKstory:〈拒絕打疫苗?那些人到底在想甚麼?〉。

[16] DW中文 - 德國之聲:〈為甚麼有人不願意打疫苗?|DW一看你就懂〉。

[17] 李四端的雲端世界:〈兒童疫苗打不打 難抉擇 多國開打近半年 何經驗?〉,YouTube,2022年4月25日,網站: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6XDttW7Se8

[18] 台客劇場 TKstory:〈直擊反疫苗遊行,我被說服了?〉,YouTube,2022年3月25日,網站: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oxkvecc5jU

[19] 台客劇場 TKstory:〈直擊反疫苗遊行,我被說服了?〉;台客劇場 TKstory:〈拒絕打疫苗?那些人到底在想甚麼?〉。

[20] “In pics: Thousands across globe protest against Covid restrictions as govts rush to contain Omicron,” Wino, January 11, 2022, https://www.wionews.com/photos/in-pics-thousands-across-globe-protest-against-covid-restrictions-as-govts-rush-to-contain-omicron-443859#bolivia-443842; Anne Mailliet and Nick Spicer,“Weekly protests against mandatory vaccination in Germany on the rise,” France 24, January 21, 2022, https://www.france24.com/en/europe/20220121-weekly-protests-against-mandatory-vaccination-increase-in-germany.

最好的喪禮是為人而做的……我有話說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07/06/2022

受訪者:伍桂麟先生(簡約殯儀有限公司的創辦人)

人生最悲痛的莫過如生離死別。「逝者已矣,來者未已」,逝去的已經逝去,但活著的人還有未來,還有好多事情等待完成,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要處理死者的身後事,以及自己的心情。主力籌備喪禮的人,縱然自己在哀傷期,仍需要主持大局,顧及其他家人的情緒,期間還有可能因為喪禮的儀式而與家人發生磨擦。作為一個喪禮的籌備者(以下簡稱籌備者),想要堅持信仰,又想與非信徒的家人達成共識,到底如何是好?教會可以如何支援籌備者?一個喪禮的核心又是甚麼?今次「我有話說」邀請了「一切從簡」:簡約殯儀有限公司的創辦人伍桂麟先生(Pasu)與大家一起思考一下喪禮。

最差的喪禮是做給人看,最好的喪禮是做給「人」看

籌備者很多時壓力的源頭都在於把喪禮做給其他人看,當籌備者太在乎「外人」的看法,想要風光大葬,怕「做漏」甚麼而被視為不孝,必然會相當吃力。Pasu表示如果一個喪禮只是做給「外人」看,只會是一個差的喪禮,相反,如果大家明白「死者為大」,把喪禮做給死者及其所愛的人看,這便會是一個好的喪禮。

明光社

Pasu提醒大家,籌備者一味遷就外人,即使做足所有人的要求,最終或會讓死者成為受害者。擇日、大場面,籌備的禮儀愈多,喪禮往往需要押後,結果不單是增加花費,也增加了遺體變壞的機會。死者才是喪禮的主角,籌備者可以嘗試帶領家人去思想,死者想要所愛的人做甚麼,而不是外人想他們做甚麼,這樣比較容易安排喪禮,還有,即使喪禮很簡單,甚或簡陋,當大家知道死者的心意,知道死者的接受程度,便不必怕「做漏」甚麼。

如果死者是基督徒,喪禮採用基督教儀式當然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如果死者及其他家人都不是基督徒呢?很多時基督徒會堅持以基督教儀式舉行喪禮,甚至為此而與其他親人發生衝突。Pasu提到籌備者需要放下外人的目光,卻不代表完全不用考慮「其他人」的意見,這裡的「其他人」指的是死者所愛的人。籌備者需要放下自己的執著,因為喪禮的主角固之然是死者,也包括死者所愛的生者。如果每一位家庭成員都要按照自己最愛死者的方式去舉辦喪禮,而大家的立場又不同,便容易起紛爭。籌備者想要堅持信仰,也要考慮到死者及其他家人都不是基督徒,如果決意「堅持」以基督教形式去進行喪禮,這種「堅持」或會破壞家人之間的關係,反讓其他家人對基督教產生不好的印象。

堅持信仰,靈巧像蛇

當然,基督徒即使尊重他人而採取傳統的喪禮儀式,也不能沒有底線的。Pasu相信籌備者答應以傳統儀式舉行喪禮,並不是出於妥協,而是為了家庭和睦,也是代死者去照顧、去愛仍然在世的人,這些人都是死者所重視,所掛心的人,籌備者這樣做,也是為了愛及尊重死者。到了實際操作時,其實籌備者可以選擇只做傳統儀式最基本的部份,讓家人安心,又不至於跌入迷信的網羅之中。

Pasu指出真正相信傳統的人其實不多,非信徒家人想以傳統儀式舉辦喪禮,很多時不是因為相信,而是但求心安,怕做得不足,怕被老人家話,只要能令他們心裡感到安穩,他們才有空間去接收信徒的關心及訊息,否則他們一直心不安,最動聽的大道理也無法聽入耳。

況且喪禮也不是一個「硬銷」基督教信仰的場景,它反而是提供了一次「難得」的家庭聚會,讓平時甚少見面的家庭成員聚首一堂,如果連這時候都爭吵,將來更難有再見的機會,更難向他們傳講基督信仰。籌備者可以在安排儀式的同時,以時移世易為由,反過來教育家人時代在變,有些傳統會因著時代而改變,有些以前應該做,現在已經不需要做,如以前需要為死者守孝三年,現在已經不用。Pasu相信以此方式引導家人,對於原本要守傳統的人來說,讓他們能多用理性的批判去看待喪禮儀式,知道原來有些東西可做可不做。籌備者可以再慢慢加入想要加入的禮儀,例如在傳統儀式中加入分享部份,若然無法分享,也可以嘗試做一本場刊紀念死者,即使沒有唱詩或讀經,也可以嘗試做一些短片,表達對死者的愛,又或者在喪禮中加入基督信仰元素。

互為肢體,彼此支持

喪親之痛本來便是非比尋常,更何況籌備者同時也是喪親者,他們要主持大局的同時,亦有可能收藏了自己的情緒,以幫助他們先去照顧其他人的情緒,以及花心力與非信徒家人商討喪禮儀式,這時,牧者及弟兄姊妹的關愛,對喪親者或籌備者都非常重要。Pasu相信教會各人如能按照自己的恩賜及能力,承托喪親者的心情及需要,這樣做不單支援了喪親者,同時也見證了基督信仰。

牧者除了可以在靈性上支持喪親者,與他們一起禱告,鼓勵他們,也可以如社工一樣多方面關顧他們。Pasu提到一般來說,信徒是十分信靠牧者的,因為牧者經常主持安息禮拜,在舉辦葬禮一事也很有經驗,牧者為信徒提供有關殯儀的資料,又或是其他方面的指導,都非常實用,可以減少喪親者找尋資料的時間、減少無助及不知如何處理事情的憂慮。另外,牧者亦要留心,如喪親者的情緒反應過大或過於長久,已經影響到他各方面的生活,牧者便要分辨喪親者是否需要社工跟進,或是需要哀傷輔導。如果喪親者的家人死於新冠肺炎,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喪親者或會有很多譴責及憤怒、很想追究、很無奈、很無助、很委屈及抑鬱等複雜情緒。這時,陪伴他們的牧者,便需要更有同理心。

喪親者的確需要學習與哀傷共存,自己慢慢去療癒,直到回復正常,重投生活。牧者及弟兄姊妹要給喪親者空間,讓他們可以與哀傷共存,不過,這並不表示讓他們孤獨地與哀傷共存,他們也需要有人在旁邊支持。牧者不是萬能的,除了牧者,教會的弟兄姊妹也可以陪伴及幫忙喪親者。Pasu認為基督教互為肢體,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能力,可以互相連結。每個人幫忙的部份可能都有限,但可以盡到自己的能力是非常美好的。教會中的弟兄姊妹角色、恩賜及能力不盡相同,有些是聆聽者,有些則可以給喪親者提供指引。疫情期間,籌備者或許未能處理文件、購物等,又或是需要有人代為照顧小朋友才能處理喪事。弟兄姊妹未必能夠背負他們的重擔,但若能分擔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瑣事,可以幫助他們有多一些空間去處理自己的情緒。

懷念死者,抒發情感

教會的牧者及弟兄姊妹固之然可以幫助到喪親者,一場好的喪禮儀式,其實也可以幫助在世的人好好向死者道別,然後慢慢回復正常生活。

上文提到,基督徒與非信徒之間,可能因著儀式而發生衝突,這時,「時移世易」是一個關鍵詞,其實對於全家都是基督徒的家庭來說,也是同樣適用,因為在疫情期間,有很多可能原先想進行的禮儀,其實已經無法進行。Pasu分享到他會提供另外可行的方案給籌備者選擇,也引導他們不要站在覺得應該如何做的角度去思考事情,而是站在死者的立場去思考,化解他們因為與心中預期的不同而感到的遺憾。例如死者是因新冠肺炎確診者,現實是無法被人瞻仰遺容,喪親者必然感到難過及遺憾,Pasu會反問他們,讓他們想想死者會否想要他們冒著確診的風險去瞻仰遺容?他亦會告訴他們,喪禮想去表達對死者的愛,也是讓死者表達他對於生者的愛,死者的愛是不想生者冒著確診的風險瞻仰遺容,也不想他們長期太過傷心而影響生活。

Pasu強調不要覺得要做到滿分,才對得起死者,和計劃不同的行動,仍然可以表達出對死者的愛,Pasu分享他設計葬禮時,會讓整件事變得很人性化。他或會在喪禮現場佈置一個記念角,建議喪親者寫卡、寫信,在選擇相片時選擇一些較為生活化的相片,精心選擇陪葬品,通過不同的方式去表達對死者的懷念。疫情期間,有很多儀式都被迫簡化及壓縮,Pasu提到不要完了一個喪禮儀式,便把它視為終結,喪親者仍可以在家中舉行悼念儀式。

華人文化比較難在人面前表達負面情緒,喪禮是難得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目光,盡情流淚的場景。Pasu知道喪禮儀式有助於疏導哀傷的情緒,他在禮儀安排上,會製造更多機會讓喪親者表達他們對死者的情感,讓他們可以在安全的情況下釋放自己的情緒。

一切從簡的喪禮,不是被迫的從簡,而是心態上的從簡,比起形式,以死者及其所愛的人為中心,顧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尊重彼此的想法,牧者及信徒無私地關顧喪親者表現出愛心及好行為,這些更重要。

娃娃看天下

19/05/2022

每當新年來臨,很多人都期望新的一年有新的氣象,萬物可以更生,世界變得更好。小女孩瑪法達也不例外,某一個早晨,她睡醒過來後馬上興高采烈高聲問道:「世界上的飢餓和貧窮都結束了嗎?核子武器完全禁運了嗎?」她一邊提問,一邊走向正在吃早餐的父親身旁,父親回答她:「這這……個,孩子,沒有呵!」瑪法達立時開心不起來,高聲呼喊:「幹甚麼要換一年?」對於這位心繫世界的小女孩來說,世界沒有變得更好的話,過新年又有何意義。

瑪法達是由阿根廷漫畫家季諾(Quino)「生」出來的漫畫人物,故事的開始就講述瑪法達要入讀阿根廷幼稚園,展開她的人生旅程。雖然她生長在1960年代的阿根廷,算是上一個世紀的人,但她所面對的世界,今天看來仍能帶給人們莫名的熟悉感,瑪法達身邊的小朋友,相信再過幾個世紀,「他們」還是會在地球上出現:覺得金錢最重要,滿腦子只是想著賺錢的「馬諾林」;明明學習能力不差,卻總愛拖延的「菲力普」;一心只想成為「闊太」之後生孩子,傾慕富人厭人貧的「蘇珊娜」等。

瑪法達所處的時代,有些國家正在打仗、大國之間彼此角力,社會充斥著貧窮、通貨膨脹、空氣污染嚴重、國民只想往外跑等情況。時空不同,世界的問題或許換了模樣,但卻同樣足以讓人們擔心這一顆生了病的地球,就如瑪法達一樣。

瑪法達如很多小朋友一樣,也愛問為甚麼,她口中的為甚麼很多時讓大人詞窮,卻又值得大人深思。例如她問爸爸,「明年」存在嗎?爸爸反問:「存在甚麼?」瑪法達回答:「『明年!』真的有明年嗎?還是跟大家講的東西一樣,說來總也不來。」爸爸開始受不了,反駁說:「可是,瑪法達,明年怎麼可能不來嘛!」瑪法達認真的問爸爸:「你親眼看到了?」是的,沒有親眼看見,誰能確定「跟大家講的東西」一定會來?短短一番對話,瑪法達的問題已可化身為政治問題、哲學問題、科學問題,甚或人生問題等。

瑪法達雖然是一個小女孩,但誠如第一個「教」她說中文的三毛所言:「瑪法達不是一個簡單的小孩子。」把瑪法達介紹給中文讀者的已故作家三毛,在代序中提到此漫畫書是「高度的幽默,這種幽默,深者見其深,淺者見其純,無論哪一個年紀的人,用一點點心思去看,都會禁不住的笑起來……」

在這個需要等待好消息的年代,何不幽默一下,借一借瑪法達的眼光去看一看這個天下。

世上可有肥美人?

陳永浩博士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研究主任(義務)
19/05/2022

在「大家歸瘦」大行其道的今日,肥可以是美嗎?一個電視台「另類」選美節目《肥美人》,叫大家再次認知何謂「肥與美」。其實何謂肥?肥與美有何關係?你真的是肥胖嗎?由肥胖是「罪」,衍生出種種減肥的討論。其實,如何才能好好減肥,保持身體健康?

論到肥與瘦,坊間裡當然有很多標準和看法。不過,我們還是先從《說文解字》入手吧:肥是「多肉也。从肉从卩。」[1] 肥的本義為胖,脂肪多,與瘦相對。而肥也有厚實、茁壯的意思,如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種葵》:「人足踐踏之乃佳。踐者菜肥。」當中的「肥」就是指菜生長得厚實、茁壯。肥也可以解作厚重、豐富,如《戰國策.秦策四》:「省攻伐之心,而肥仁義之誡。」,當中的「肥」就有豐富的意思,即豐富地(多多)施行仁義。而除了對於人的描述外,「肥」同時也表示土地肥沃及使土地肥沃,就如《荀子.富國》:「民富則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以及「掩地表畝,刺屮殖穀,多糞肥田,是農夫眾庶之事也。」這些都是指到土地的豐美。連帶與肥相關的詞語,如「肥美」(富裕充實)、「肥缺」(報酬優厚的職位)等,都帶有美好的意思。[2]

相對地,瘦字在《說文解字》有如此解說:「瘦,臞也。从疒,叜聲。」[3] 瘦的本義為肌肉不豐滿、脂肪少,與肥相對。瘦也會用來表達細小,如北魏賈思勰寫的《齊民要術.種麻》:「截雨腳即種者地溼,麻生瘦」,當中的瘦便有細小的意思。同樣地,瘦也表示土地瘠薄、不肥沃,如唐代詩人杜甫寫的〈秦州雜詩〉之十三:「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瘦也表示消損、減少,如杜甫寫的〈無家別〉:「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而由瘦而起的詞語,如:瘦弱(消瘦而衰弱)、瘦削(消瘦、肌肉減削)、瘦骨嶙峋(瘦到骨骼突出可見)等,當中意境真是十分淒涼。[4]

由此看來,今時今日以「瘦」為美的審美觀,在古代中國並非如此,起碼可以說:肥胖並不是一種劣勢,反而讓人嚮往。這可能因為在古代社會中,食物供應既不豐足,亦不穩定,人的死亡率也很高,有著肥胖的身體,就像代表著強壯,富有,豐衣足食。事實上,就如生於唐代,有著中國「四大美人」美譽的楊貴妃,據史籍記載她也是身材豐滿的,參選今天的《肥美人》選美,絕對是冠軍級大熱。而論到婚姻,傳統智慧認為豐滿的女士「好生養」,胖人比瘦人又會更受歡迎(起碼在不少長輩眼中如是)。

然而,在中國傳統裡,瘦/秀美也是有人欣賞的。有名句這樣描述唐代詩人白居易的兩位侍妾樊素和小蠻:「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5] 這裡說小蠻的腰肢如楊柳般纖細,這反映了肥美以外,纖細靈活的腰肢在當時也備受讚譽。唐代詩人杜牧的名句「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當中也提到與詩人一起的青樓女子「楚腰纖細」,反映當時的一些審美標準。由北宋、南宋、到明清時期,同樣欣賞這楚楚可憐的姿態,當中又以將女士纏足,使她們走路時扭扭擺擺,弱不禁風的病態美文化,尤其禍深。

明光社

而對於執著「纖腰」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春秋時期的楚靈王了,上文提到的「楚腰」,正是指楚靈王愛好細腰女子。楚靈王是春秋時代有名的暴君,窮奢極欲之餘、又有十分特殊的喜好:他很喜歡人有著纖瘦細腰,後來就流傳了為得楚靈王的專寵,妃子宮女們努力節食減肥,為了瘦出小蠻腰,有宮女甚至吞下布帛,為著能縮胃節食,類似的節食減肥方法在今天也有,可說是穿越古今,[6] 純粹為了追求瘦而這樣減肥,實在是慘無人道。然而這可是天大的誤會,記載此事的《墨子.兼愛中》寫到:「昔者楚靈王好士細腰,故靈王之臣皆以一飯為節,脅息然後帶,扶牆然後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楚靈王是希望男士大臣們細腰,和女性審美其實沒有甚麼關係。而或許正因為人人餓得瘦弱昏昏,人心思變,這位楚靈王結果被推翻,不得善終。

肥瘦之爭,其實也見於我們的信仰中。大家熟悉的「七宗罪」(Septem Peccata Mortalia),其中一項,就是暴食了。但同一時間,在《聖經》中,肥甘又是祝福的標記,如約伯記三十六章16節:「神也必引你出離患難,進入寬闊不狹窄之地;擺在你席上的必滿有肥甘。」詩篇三十六篇8節:「他們必因你殿裡的肥甘得以飽足;你也必叫他們喝你樂河的水。」都是豐豐富富,滿有福樂的。

其實,討論肥與瘦的問題,恐怕直到世界的末了,也是沒完沒了。或許我們可以打個和,「燕瘦環肥」,大家縱然姿態各異,但是各有各的美,既可是楊玉環一樣的肥美,也可是趙飛燕般的輕盈,以此作為公道的標準,可以嗎?事實上,不論過肥,還是過瘦,都是不健康,過份追求更會變成病。合乎中道,身心健康,就是最美了。


[1] 意思是,肥即「多肉,過份肥胖,就應節食。」

[2] 〈肥〉,「漢語多功能字庫」,2014年7月8日,網站:https://humanum.arts.cuhk.edu.hk/Lexis/lexi-mf/search.php?word=肥

[3] 意思是,瘦即「身體輕脂少肉,字形採用疒作邊旁,採用叜作聲旁。」

[4] 〈瘦〉,「漢語多功能字庫」,2014年7月8日,網站: https://humanum.arts.cuhk.edu.hk/Lexis/lexi-mf/search.php?word=瘦

[5] 有說此句的正式出處為唐代孟棨寫的《本事詩.事感》,參:何不秉燭游矣:〈白居易詩「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中小蠻腰指甚麼?纖細的腰?〉,「人人焦點」,2020年12月16日,網頁:https://ppfocus.com/mo/0/co24e5aec.html

[6] 在現代社會,減重手術是對於身高體重指數(BMI)超過40kg/m2,或有糖尿病、高血壓等問題,曾經嘗試過運動和節食,但成效不彰的人士而設。最基本的有放置人造膠水球於胃部以減少食量的胃鏡治療,到大型的胃繞道手術都有。筆者肥胖,也曾以這方法減重,感受良多。白映俞:〈減重手術怎麼做?真的有效嗎?會不會有副作用?(懶人包)〉,「照護線上」,2019年5月17日,網站:https://www.careonline.com.tw/2019/05/bariatric-surgery.html

神創造人類,也創造了動物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11/04/2022

人類與動物的關係其實是非常親密及有趣的。遠在科技發達的時代之前,即使人類身為萬物之靈,仍需要與其他動物合作無間,才能讓生活更容易。不計算食用的牲畜,出門代步要馬幫忙;狗狗可以守衛家園、協助牧羊;貓可以捕捉老鼠;雞啼可以喚醒人;騾可以負重物;牛可以耕田;即使是野獸,牠們身上的皮毛也能助人渡嚴寒。隨著科技發展,當不同型號的汽車種類、機械、手機等問世,動物似乎遠離了一般人的生活,人們對動物的認知或與牠們的關係也出現了變化。對於現今的香港人來說,馬匹可能只淪為賭業的工具。至於那些沒有羊可牧的家庭,他們家門已由保安來守衛,狗狗便成為人類的寵物,有的或比寵物的位置高一點——成了真真正正的「犬兒」。以前多是貓狗服侍人類,現今貓狗才是家中的主子,人類反變成「奴才」。

飼養寵物與幸福感

這些成為寵物、「犬兒」,等待主人侍候的動物,牠們真的全無貢獻嗎?早已有研究顯示小朋友若從小接觸寵物,他們會更懂得尊重大自然,成年後會更有同理心,個人亦會變得更有自信,他們大部份更可以幫助他人應對創傷。[1] 除了對小朋友有正面影響,心理學家Yaniv Kanat-Maymon及其團隊訪問了206位有養貓或養狗的人,結果顯示人們預測到飼養寵物的人,他們會有更高的幸福感。[2] 根據心理學的自我決定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簡稱SDT),[3] 在人類的成長及發展過程中,有三個基本心理需要必須被滿足,包括:一、自主(autonomy);二、勝任感(competence);三、關連感(relatedness)。顧名思義,自主是指到一個人的意志和對自己行為的認可;勝任感表示渴望感到有能力和成就感;關連感則是傾向要與人建立牢固的人際關係。Yaniv Kanat-Maymon及其團隊的研究報告提到,對於自主、勝任感及關連感這三項人類心理基本需要,透過寵物的干預治療來滿足人類這三方面的需要,可能更有效,特別是在自主及勝任感方面。狗狗能給予人一種無條件的愛,或許可以提升主人的自我價值及成就感。研究結果還暗示,養寵物可以預防疾病。也就是說,寵物不僅可以幫助主人從某些類型的疾病中康復過來,還可以防止主人生病。Kanat-Maymon及其團隊亦相信,有證據證明寵物主人,特別是狗狗的主人比沒有狗狗的人更健康,而飼主在飼養寵物以後,他們在健康方面遇上的問題會更少。[4]

除了擔當寵物這角色,其他動物,即使是傳聞中引發新冠肺炎的蝙蝠,牠們也在生態系統中佔據了重要的位置。牠們吃蟲子的習慣有助於保護香蕉、芒果、棗子等農作物。[5]

人類最初的夥伴

可見無論是維持整個生態或人類的健康,動物的存在實在非常